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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念慈的清晨【转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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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念慈的清晨
闹钟突然发出尖利的声响，划破静谧的空间。一只手坚强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，轻车熟路地关掉闹钟。
这是穆念慈的手。空气是干冷的，在完成上述动作之后，她又迅速将手缩回被窝里，用女士难以启齿的词汇暗骂了这个小区的物业。这样的室内温度，确实对不住昂贵的取暖费。
穆念慈被清晨六点三十分的闹钟唤醒之后，通常还要在被窝里煨一会儿，享受一下那短暂的、千金难买的温暖。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，或者是什么都在想。此时的脑子，就好像画作里的留白，你可以把它看作什么都没有，也可以把它看作什么都有。
冬日的清晨，天只是蒙蒙亮，天花板角落里那只钉子，显出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钉子是前夫杨康订上去的，筹备新房时，她那位搞文艺的丈夫坚持要把卧室布置成春晚演播厅般华丽热闹，钉子是用来挂彩带和气球的。其实穆念慈不喜欢杨康这样布置她们的婚房，她更喜欢简洁和朴素，但她明白杨康自负和倔强的性格，没有反驳。
穆念慈在彩带和气球的海洋中度过了自己的新婚之夜，并惊诧地发现，杨康居然有如此娴熟和游刃有余的床上功夫，修炼绝非一日之功，把她给折腾得像根欲仙欲死的木头。
虽然有彩带气球和欲仙欲死的开场，但这台晚会的结局并不圆满，婚姻维持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嘎然而止，现在留给穆念慈生活中的印记，大概也只有这枚寂寞的钉子了。钉子没有拔掉，不是因为留恋，而是因为太高。所以它在角落里站了八年岗，以后不知还要呆多久，也许会成为见证历史的文物。
枕边的闹钟，是穆念慈上高中时，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，陪伴她走过了近十年的少女时代。自打和杨康结婚，穆念慈就让闹钟下了岗，原因是这家伙生物钟太精确了，总能在清晨准时醒来，收拾好行头去公园露天舞场跳舞，就闹醒了穆念慈。杨康还会带回早点，并在早餐时兴高采烈地讲他所有舞伴的舞姿。穆念慈不喜欢跳舞，一次也没去过清晨的跳舞场。
你呀，就像根木头！杨康在鼓励穆念慈一块晨练而屡屡受挫时，不满地抱怨。穆念慈没有在意和回击，她只顾专心吃早餐。父亲从小就教育她，吃饭时不能多说话，否则影响消化，穆念慈是个乖孩子怎能不听父亲的话呢。
可在度过新婚的激情之后，每次在床上，杨康也会抱怨，你就像根木头！
穆念慈必须要回击了，她此时没有进餐，不会影响消化。她说，木头怎么了，我木头不代表我没有认真和投入地享受乐趣。
杨康没理她，滚到一边呼呼睡去。穆念慈想了一个晚上，他是不是有了不像木头的女人？可惜这个问题父亲没法帮她解决，只能靠自己去想。
穆念慈和杨康的姻缘，开始于八年前一辆开往某座城市的公共汽车上。当年穆念慈刚在一家事业单位上了班，乘车去那个城市考一个专业技术的试，一路上她都捧着书本临阵磨枪。半路上来一个小伙子，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，小伙子一边道歉一边拣起书递给她。穆念慈抬起头，正好看到小伙子灿烂而又不好意思的笑容。之后穆念慈分析，自己与其说是与杨康一见钟情，还不如说是被这个爱情小说里的经典情节所打动。少女时代的穆念慈，最爱读言情，并在梦中多次出现过公车偶遇的浪漫故事。那次美梦成真了，怎能不莽撞地、饥不择食地抓住？
婚后很长一段时间，穆念慈经常问杨康到底看上她哪了。杨康被问得不耐烦后，便说了实话。他说他从小学习不好，总是相当崇拜每天抱着书本学习的优秀女生，那次在车上看到苦读的穆念慈，当然就看上了。
这根本就不叫爱！穆念慈一针见血地总结。可惜当她得出这条结论时，儿子杨过已经出生了。
休完产假，穆念慈把杨过送到娘家，她一有空就去娘家陪儿子，很少回自己家。那天她回家取东西，漫不经心地打开门，发现鞋架上放着一双精致的女人的皮鞋。随后她便看到了鞋的主人，一个同样精致的女人，正和丈夫缠绕在自己的大床上。奇怪的是穆念慈并没有地盘被占的愤慨和痛楚，居然产生了一种解脱的轻松感。穆念慈在门口说了句对不起，你们继续，就匆匆逃离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地方。那女人留给穆念慈最深的印象，就是如水蛇般灵动的腰肢。她一定是能歌善舞的，她一定不像木头，俩人在床上的节奏一定分快三和慢四。从此，那小腰便成了穆念慈脑海里不可磨灭的符号，每次在电视歌舞晚会上看到伴舞的女演员，她都会想起那个白天的尴尬。事发后，杨康表示要洗心革面，痛改前非，请求穆念慈原谅。穆念慈真诚地对杨康说，我真不是因为你和别的女人上床而离婚。杨康不解地问那是因为什么？穆念慈可怜地看了杨康好一会儿，最后答非所问，感谢你给了我一个离婚的充分理由。随后扬长而去，不管杨康在那里怔了好半天。当时穆念慈觉得自己特酷。
儿子的睡姿非常可爱,一只腿伸展,一只腿蜷着趴在床上，他还在母亲子宫时，大概就是保持这种姿态的。孕期时的穆念慈做过一次B超，大夫告诫她，这种特殊的胎位，最好做剖腹产。但穆念慈坚持尝试自己生。她固执地认定，没有经历过自然分娩的疼痛的女人，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。穆念慈如愿以偿地享受了一天一夜的痛不欲生，最终还是做了剖腹产。
这时天已经大亮，充足的光线通过窗纱钻了进来，楼下小区广场上传出邻居晨练的对话，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本市新闻。穆念慈看了一下表，急忙摇醒了儿子。
杨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随即又闭上：“妈，我还想睡。”
“再睡就晚点了，你还得上学，妈妈还得上班呢！”
“我不想上学。”杨过可怜巴巴地说。
“不上学怎么行！人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妈妈还不想上班呢。”穆念慈教育儿子。
杨过无奈地爬起来。穆念慈帮他穿上衣服。
“妈我想拉屎。”杨过说。
“哎呀懒驴上磨。”穆念慈娇嗔着拉杨过到卫生间，把他抱到马桶上，并在他脚下垫个小凳子。杨过满意地笑了，表示姿势很舒服。然后穆念慈自己在镜前洗漱。
在早晨起床后，穆念慈喜欢只穿着内衣在屋子里走动，并故意做出一些略大胆的很有风情的动作，就像个主动勾引客人的风尘女子。感觉有一丝窃喜，有一丝兴奋，仿佛儿时做了错事而未被老师家长发觉。
能发觉穆念慈此刻反常行为和心态的，只有儿子。杨过坐在马桶上，冷眼旁观，随后不屑地说：“妈你瞎臭美什么呀！”
这个小男人，小人精。穆念慈在心里暗笑，依旧在镜前左顾右盼，仔细观察自己身体满意的部位，和不满意的部位，并为满意的部位自豪，为不满意的部位懊恼。
穆念慈可以容忍外衣的廉价，但买内衣却毫不含糊。因为外衣是给别人看的，内衣才是属于自己的。好内衣如同好男人，会悄无声息地呵护你最柔软娇嫩的部分，使身心受用无穷。好内衣只需好价钱就可以得到，而好男人在哪里。除了儿子，今生还会不会遇到个好男人欣赏自己的内衣？穆念慈相当悲观地完成了洗漱的程序，然后开始拧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瓶子，认真地往脸上涂抹护肤品。
眼袋好像又重了，用昂贵的眼霜也丝毫不起作用，只怪昨夜上网聊天的时间太长了，穆念慈后悔不已。与一个叫潇玉的网友聊了有几个月的时间了，和他聊天，穆念慈总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。他说女人长时间对着显示器会衰老得快；他会在天冷时让她多穿，天热时劝她注意防暑，过马路时小心看车，与生人打交道小心被骗，等等等等，比亲妈都婆婆妈妈。在穆念慈的记忆里，杨康从没这样关心过她，那个自私的男人，只想着自己活得舒服。
穆念慈在心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依赖感，每次上线，看到他的头像是灰的，心里便空荡荡的。可惜昨天那家伙终于露出了狼外婆的尾巴。穆念慈事后总结，若女人不想和一个男人上床，就不要给他恣意想像的空间，一旦想了，友谊便如瓷器般破碎，再无法复原。
潇玉说，在这个深夜里，这么大的屋子，只有我自己，突然很想你。
穆念慈说，我们轻松地聊天，感觉不是很好吗？
潇玉说，我想活生生的你。
穆念慈没有回复，这话有点×××裸了。
潇玉继续说，明天晚上，上我家喝茶吧，我老婆出差了。
世间的男人，原来都是一样的货色，他们放再长的线，目的也是为了钓鱼。一个从未谋面，没任何接触的男人，凭什么会如此关心你。男人不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家庭上，而在深夜细心抚慰单身女人的心灵，有病！穆念慈恍然大悟，一狠心把潇玉加入黑名单，并卸载了QQ软件。
穆念慈完成了面部的涂抹，并化了淡妆，最大限度地掩饰了因睡眠不足而造成的对皮肤的摧残，转身问拉屎的杨过：“看妈妈年轻吗？”
杨过一本正经地回答：“我觉得你比姥姥年轻多了。”
穆念慈习惯步行送杨过上学，从家到幼儿园要走大约十分钟。汽车尾气、炸果子摊的油烟，还有垃圾箱飘出的酸腐臭，混在一起，构成了这个城市冬日清晨的典型气息。母子俩习以为常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，轻快地走在人行横道上。
还是有些风，把树枝上的树挂摇下来，狠狠摔在地上。穆念慈把杨过的羽绒服拉索一直拉到头，立即就遭到了杨过的反对：“妈，这样就不帅了！”并坚持把拉链扣的位置调整到胸前。
穆念慈哭笑不得，假装生气地说：“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！”
杨过从嘴里呼出一口白气，并看着那白气迅速消失在空气中，以示自己不怕冷。穆念慈白了她一眼。
“妈，你知道什么叫情窦初开吗？”走了一会儿，杨过觉得没意思，突然发问。
穆念慈瞪大了惊恐的眼睛，茫然地摇头。
杨过得意地解释：“情窦初开嘛，就是你身体里一颗小豆子，嘭地爆开了。”
他说“嘭”字的时候，嘴里也是一股气，突然爆出嘴唇，在极力模仿爆开的情形。穆念慈禁不住乐出声来，问：“你情窦初开了？”
杨过兴奋而神秘地点头，他示意俯耳过来，搂着穆念慈的脖子问：“妈，你有过突然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？”热气吹得穆念慈的耳朵暖暖的，痒痒的，在这个冬日的清晨。
这时从母子身边驶过一辆破旧的捷达车。穆念慈不由自主地想，会不会是张科长的车呢？随后看到了车的外地牌照，穆念慈有些因难为情而产生的懊恼，责怪自己为什么想是张科长的车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，仿佛担心路人发觉自己的难为情。
张科长和穆念慈所在的科室是对门，他们所在的这家事业单位工作很少，串岗聊天是同志们工作时间的家常便饭。女人们经常凑在一起，谈论着装和美容，男人们都沉湎在电脑前，研究探讨大盘和个股的涨跌。
有时张科长在男人堆里研究完股票，就会到穆念慈的对面坐一会。恰巧穆念慈也刚从时装品位和护肤品功效的讨论当中抽出身来。
穆念慈问：“行啊，讲得头头是道，赚钱别忘请客。”
张科长说：“都是瞎忽悠。炒股最重要的不是技术，而是耐心。”
一时两人都无话。穆念慈假装漫不经心地摆弄手里的一串钥匙，而张科长的目光，又飘到那边男人们的高谈阔论中去了。穆念慈心想，他怎么还不说话啊。
那边终于又说话了。张科长看着穆念慈的水杯，问：“里面泡的什么呀？”
穆念慈看了他一眼，觉得这男人发现新大陆般的表情很是可爱：“这叫柠檬，常喝可以减肥和美容。”
“哦。”张科长貌似虚心地回应。
“我告诉你哪家店卖，回头买给你老婆喝。”
“等我再有了老婆，我一定让她天天喝柠檬茶。”张科长坚定地说。
等张科长走了，同科室的李莫愁大姐提醒穆念慈，张科长一个多月前刚离了婚。穆念慈后悔地说：“唉，我哪知道啊。”
李大姐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：“小穆啊，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啊，不想再找个？”
穆念慈喝了一口柠檬茶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我还没打算呢。”
李大姐立刻表现出过来人的苦口婆心：“女人呐，年轻的时候是无所谓，老了必须有个伴…”她看了一眼不当回事的穆念慈，决心要把苦口婆心进行到底：“我和我那个老伴，年轻时是每天吵，每天掐，现在啊，离开一会都受不了，比热恋时都冲动。”
穆念慈笑出声来。李大姐着急地说：“你可不能再耽误着了。”
穆念慈笑着说：“大姐，您名字白叫莫愁了，老是为我这事发愁。”
李大姐还要继续发愁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，她跑过去接电话，使穆念慈有了片刻的解脱。她端着水杯走到窗前，喝了一大口茶，摸着窗下的暖气片特别热，看到外面的天空特别蓝。心想，好轻闲的班儿，好惬意的生活。
穆念慈疏理起飘忽的思绪。怪只怪那辆破捷达，款式型号和新旧程度都和张科长的一模一样，所以穆念慈此时想起张科长，并不是毫无理由的，不由自主的。张科长在她的脑子里，好像只是一个男人的符号，具体的相貌和表情，都是模糊的，只有费力琢磨，才能想出个大概轮廓。当然思绪的落脚点最后还是放在了惬意的生活上，用思绪去赞美生活，比想一个男人高尚许多。这种赞美，与单身无关，与暂时的空虚无关，更与那些可有可无的男人无关。
于是，穆念慈在这条清晨的人行道上，走得更加自信。
幼儿园门前车水马龙，开豪华轿车的，开破车的，骑摩托车和自行车的，还有步行的，一起涌到这条街上。两名身材单薄的交警在人流车流中挣扎，根本无法控制局面，气得嗷嗷骂街。穆念慈拉着杨过从一辆豪华轿车旁走过，铮亮的车身映出娘儿俩步行的影像。车门一下开了，下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半老徐娘，领着她那趾高气扬的儿子。儿子潇洒地关上车门，发出一声代表着昂贵的闷响，随后徐娘一按腰间的钥匙，车门便轻快地锁上了。母子的动作珠联璧合，如行云流水，想必无数次操练的结果。
杨过啧啧地赞叹：“这车真棒！”
穆念慈不屑地说：“棒也不是咱家的。”
这时杨过看见了一个同学，想必是和他同班，迅速挣脱了母亲的手飞奔过去，大喊着：“小龙女—”
“杨过！”小龙女也发现了杨过。两人手拉手跑进幼儿园大门。穆念慈和不远处小龙女的妈妈点头示意。
看着杨过和那小女孩儿欢快的背影，穆念慈突然产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她想，儿子已经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交个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，多年之后，她身边肯定会有一位可人的女朋友，他们还会结婚生子过繁忙的生活。而那时的自己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。穆念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多年之后的事，她还有更重要的、近在咫尺的事去想，因为她肚子饿了，需要考虑吃点什么。
穆念慈送给儿子后，会在幼儿园门口不远处天山童姥的摊上买一套煎饼果子。对面有一家颇具规模的永和豆浆早餐店，勤快的服务员早把落地玻璃擦得光亮无比以招揽客人。这家店的生意非常好，门前并不宽裕的停车位总是停满了车，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车缝间穿梭，以求得酒足饭饱的食客们施舍。衣着光鲜的人们，或表情冷漠视若无物地走过，或把喝豆浆找回的零钱丢给乞者，然后上车绝尘而去。其实没有穷人的寒酸，哪会显出富人的高贵；没有对穷人无所顾忌的攫取，哪能挣到撑起富人腰杆必备的金钱。所以说，穷人才是富人的衣食父母。
对父母就他妈的这态度！
以上这句义愤填膺的脏话，是穆念慈的心里话。从今天早晨睁开眼睛，她这是第二次在心里骂街，觉得自己内心也挺阴暗的。穆念慈不会去永和豆浆。在这小摊上，两块钱就可以填饱肚子，为什么非要吃三块钱一根的果子，喝五块钱一碗的豆浆？更重要的是，天山童姥的煎饼果子做得相当正宗：鸡蛋饼摊得薄而均匀，脆皮是刚炸的，带着香油味，里边还卷上冬菜和酱豆腐汤。刚放到唇边，颌下腺就开始分泌唾液了。难怪旁边的天津包子摊根本就没人问津，气得摊主李秋水只得瞅着满屉的包子运气，并对天山童姥摊前排队的顾客猛翻白眼。
由于穆念慈是常客，只需在摊前站一分钟，天山童姥就会把一套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递到她面前。穆念慈双手捧住煎饼果子，小心翼翼地剥开塑料袋，一股香气立刻窜了出来，她沿着香气俯下头，轻轻咬了一口，随后使狼吞虎咽起来，仿佛是和冷空气争夺热量。
穆念慈一边享用着两块钱的美味，一边在马路站牌前等公交。她根本不知道也无暇顾及背后不远处发生的事情：两名城管气势汹汹地取缔了天山童姥的煎饼摊。城管说，不知道人行道上不让摆摊设点吗！你屡教不改，这次必须得罚款了！童姥惊恐地收了摊，但城管对李秋水的包子摊却置若罔闻。原计划吃煎饼的顾客只好在包子摊前排起了队。李秋水张扬地招呼客人，并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穆念慈不知道，其中一个城管是李秋水没出五服的侄子；穆念慈还不知道，童姥的儿子出车祸成了植物人，儿媳妇又在一家企业下岗，每月享受的城镇低保金，都不够喝几次永和豆浆的，更何况是供孙子读高中…
穆念慈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很多。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里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以凡人为主角的悲喜剧，生旦净末丑走马灯般粉墨登场，她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。她目前只知道，今天的公交车晚点了。
时间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。享受的时间，一小时等于一秒钟；而等待的时间，一秒钟等于一小时。穆念慈觉得自己等待的耐心已经达到上限。这时一辆破捷达从远处驶过来，大概还是那辆外地车，它总让穆念慈想起一个人。
车驶到穆念慈跟前停住，张科长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，殷勤地问：“肯坐免费车上班吗？”
穆念慈打开车门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，开玩笑地说：“白坐谁不坐啊！”一股温暖立刻包围了她。
张科长自我解嘲：“捷达车就是暖风好，越破的越暖和。”
穆念慈笑着说：“张科长，我不嫌破，坐再破的车也比挤公交舒服。”
张科长说：“以后别管我叫张科长了，这么小的官儿叫着也不好听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叫我无忌吧。”
“哦。”穆念慈应了一声。然后两人都没话了。前面是红灯，车停了下来，还是没话。
绿灯亮起的时候，穆念慈打破了沉默：“哎，无忌…”那边无忌顿觉轻松起来，控制油门的力道也显得更加流畅。
穆念慈说：“求你个事。”
刚轻松起来的无忌又有点紧张：“我不会办不到吧。”
“我家天花板墙角有颗钉子，我晕高，这些年也没拔，看着别扭，哪天有空你帮我拔了吧。”
无忌长出了一口气：“这点小事，我太可以办了。”
“不是白拔，我请你吃煎饼果子。我知道一个地儿摊得特别好吃。”穆念慈说。
“我要两个鸡蛋摊的。”
“八个鸡蛋的我也请得起。”穆念慈慷慨地说。
今天的天气，搁在冬日里算好天了。八点多钟的太阳早早升起来，从前挡玻璃照进来。向外看去，马路、行人、建筑物都披上一层金黄，看什么都需要眯起眼睛。在这种暖暖的环境中，穆念慈的身心感到慵懒和轻松。
现在就缺一杯热的柠檬茶了，到单位马上泡。穆念慈想着，歪过头去看无忌，恰巧无忌也正在看她，仿佛已猜透了穆念慈的心思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作于2008年10月
闹钟突然发出尖利的声响，划破静谧的空间。一只手坚强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，轻车熟路地关掉闹钟。
这是穆念慈的手。空气是干冷的，在完成上述动作之后，她又迅速将手缩回被窝里，用女士难以启齿的词汇暗骂了这个小区的物业。这样的室内温度，确实对不住昂贵的取暖费。
穆念慈被清晨六点三十分的闹钟唤醒之后，通常还要在被窝里煨一会儿，享受一下那短暂的、千金难买的温暖。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，或者是什么都在想。此时的脑子，就好像画作里的留白，你可以把它看作什么都没有，也可以把它看作什么都有。
冬日的清晨，天只是蒙蒙亮，天花板角落里那只钉子，显出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钉子是前夫杨康订上去的，筹备新房时，她那位搞文艺的丈夫坚持要把卧室布置成春晚演播厅般华丽热闹，钉子是用来挂彩带和气球的。其实穆念慈不喜欢杨康这样布置她们的婚房，她更喜欢简洁和朴素，但她明白杨康自负和倔强的性格，没有反驳。
穆念慈在彩带和气球的海洋中度过了自己的新婚之夜，并惊诧地发现，杨康居然有如此娴熟和游刃有余的床上功夫，修炼绝非一日之功，把她给折腾得像根欲仙欲死的木头。
虽然有彩带气球和欲仙欲死的开场，但这台晚会的结局并不圆满，婚姻维持了不到两年时间就嘎然而止，现在留给穆念慈生活中的印记，大概也只有这枚寂寞的钉子了。钉子没有拔掉，不是因为留恋，而是因为太高。所以它在角落里站了八年岗，以后不知还要呆多久，也许会成为见证历史的文物。
枕边的闹钟，是穆念慈上高中时，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，陪伴她走过了近十年的少女时代。自打和杨康结婚，穆念慈就让闹钟下了岗，原因是这家伙生物钟太精确了，总能在清晨准时醒来，收拾好行头去公园露天舞场跳舞，就闹醒了穆念慈。杨康还会带回早点，并在早餐时兴高采烈地讲他所有舞伴的舞姿。穆念慈不喜欢跳舞，一次也没去过清晨的跳舞场。
你呀，就像根木头！杨康在鼓励穆念慈一块晨练而屡屡受挫时，不满地抱怨。穆念慈没有在意和回击，她只顾专心吃早餐。父亲从小就教育她，吃饭时不能多说话，否则影响消化，穆念慈是个乖孩子怎能不听父亲的话呢。
可在度过新婚的激情之后，每次在床上，杨康也会抱怨，你就像根木头！
穆念慈必须要回击了，她此时没有进餐，不会影响消化。她说，木头怎么了，我木头不代表我没有认真和投入地享受乐趣。
杨康没理她，滚到一边呼呼睡去。穆念慈想了一个晚上，他是不是有了不像木头的女人？可惜这个问题父亲没法帮她解决，只能靠自己去想。
穆念慈和杨康的姻缘，开始于八年前一辆开往某座城市的公共汽车上。当年穆念慈刚在一家事业单位上了班，乘车去那个城市考一个专业技术的试，一路上她都捧着书本临阵磨枪。半路上来一个小伙子，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，小伙子一边道歉一边拣起书递给她。穆念慈抬起头，正好看到小伙子灿烂而又不好意思的笑容。之后穆念慈分析，自己与其说是与杨康一见钟情，还不如说是被这个爱情小说里的经典情节所打动。少女时代的穆念慈，最爱读言情，并在梦中多次出现过公车偶遇的浪漫故事。那次美梦成真了，怎能不莽撞地、饥不择食地抓住？
婚后很长一段时间，穆念慈经常问杨康到底看上她哪了。杨康被问得不耐烦后，便说了实话。他说他从小学习不好，总是相当崇拜每天抱着书本学习的优秀女生，那次在车上看到苦读的穆念慈，当然就看上了。
这根本就不叫爱！穆念慈一针见血地总结。可惜当她得出这条结论时，儿子杨过已经出生了。
休完产假，穆念慈把杨过送到娘家，她一有空就去娘家陪儿子，很少回自己家。那天她回家取东西，漫不经心地打开门，发现鞋架上放着一双精致的女人的皮鞋。随后她便看到了鞋的主人，一个同样精致的女人，正和丈夫缠绕在自己的大床上。奇怪的是穆念慈并没有地盘被占的愤慨和痛楚，居然产生了一种解脱的轻松感。穆念慈在门口说了句对不起，你们继续，就匆匆逃离了本应属于自己的地方。那女人留给穆念慈最深的印象，就是如水蛇般灵动的腰肢。她一定是能歌善舞的，她一定不像木头，俩人在床上的节奏一定分快三和慢四。从此，那小腰便成了穆念慈脑海里不可磨灭的符号，每次在电视歌舞晚会上看到伴舞的女演员，她都会想起那个白天的尴尬。事发后，杨康表示要洗心革面，痛改前非，请求穆念慈原谅。穆念慈真诚地对杨康说，我真不是因为你和别的女人上床而离婚。杨康不解地问那是因为什么？穆念慈可怜地看了杨康好一会儿，最后答非所问，感谢你给了我一个离婚的充分理由。随后扬长而去，不管杨康在那里怔了好半天。当时穆念慈觉得自己特酷。
儿子的睡姿非常可爱,一只腿伸展,一只腿蜷着趴在床上，他还在母亲子宫时，大概就是保持这种姿态的。孕期时的穆念慈做过一次B超，大夫告诫她，这种特殊的胎位，最好做剖腹产。但穆念慈坚持尝试自己生。她固执地认定，没有经历过自然分娩的疼痛的女人，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。穆念慈如愿以偿地享受了一天一夜的痛不欲生，最终还是做了剖腹产。
这时天已经大亮，充足的光线通过窗纱钻了进来，楼下小区广场上传出邻居晨练的对话，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本市新闻。穆念慈看了一下表，急忙摇醒了儿子。
杨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随即又闭上：“妈，我还想睡。”
“再睡就晚点了，你还得上学，妈妈还得上班呢！”
“我不想上学。”杨过可怜巴巴地说。
“不上学怎么行！人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，妈妈还不想上班呢。”穆念慈教育儿子。
杨过无奈地爬起来。穆念慈帮他穿上衣服。
“妈我想拉屎。”杨过说。
“哎呀懒驴上磨。”穆念慈娇嗔着拉杨过到卫生间，把他抱到马桶上，并在他脚下垫个小凳子。杨过满意地笑了，表示姿势很舒服。然后穆念慈自己在镜前洗漱。
在早晨起床后，穆念慈喜欢只穿着内衣在屋子里走动，并故意做出一些略大胆的很有风情的动作，就像个主动勾引客人的风尘女子。感觉有一丝窃喜，有一丝兴奋，仿佛儿时做了错事而未被老师家长发觉。
能发觉穆念慈此刻反常行为和心态的，只有儿子。杨过坐在马桶上，冷眼旁观，随后不屑地说：“妈你瞎臭美什么呀！”
这个小男人，小人精。穆念慈在心里暗笑，依旧在镜前左顾右盼，仔细观察自己身体满意的部位，和不满意的部位，并为满意的部位自豪，为不满意的部位懊恼。
穆念慈可以容忍外衣的廉价，但买内衣却毫不含糊。因为外衣是给别人看的，内衣才是属于自己的。好内衣如同好男人，会悄无声息地呵护你最柔软娇嫩的部分，使身心受用无穷。好内衣只需好价钱就可以得到，而好男人在哪里。除了儿子，今生还会不会遇到个好男人欣赏自己的内衣？穆念慈相当悲观地完成了洗漱的程序，然后开始拧开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瓶子，认真地往脸上涂抹护肤品。
眼袋好像又重了，用昂贵的眼霜也丝毫不起作用，只怪昨夜上网聊天的时间太长了，穆念慈后悔不已。与一个叫潇玉的网友聊了有几个月的时间了，和他聊天，穆念慈总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。他说女人长时间对着显示器会衰老得快；他会在天冷时让她多穿，天热时劝她注意防暑，过马路时小心看车，与生人打交道小心被骗，等等等等，比亲妈都婆婆妈妈。在穆念慈的记忆里，杨康从没这样关心过她，那个自私的男人，只想着自己活得舒服。
穆念慈在心里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依赖感，每次上线，看到他的头像是灰的，心里便空荡荡的。可惜昨天那家伙终于露出了狼外婆的尾巴。穆念慈事后总结，若女人不想和一个男人上床，就不要给他恣意想像的空间，一旦想了，友谊便如瓷器般破碎，再无法复原。
潇玉说，在这个深夜里，这么大的屋子，只有我自己，突然很想你。
穆念慈说，我们轻松地聊天，感觉不是很好吗？
潇玉说，我想活生生的你。
穆念慈没有回复，这话有点×××裸了。
潇玉继续说，明天晚上，上我家喝茶吧，我老婆出差了。
世间的男人，原来都是一样的货色，他们放再长的线，目的也是为了钓鱼。一个从未谋面，没任何接触的男人，凭什么会如此关心你。男人不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家庭上，而在深夜细心抚慰单身女人的心灵，有病！穆念慈恍然大悟，一狠心把潇玉加入黑名单，并卸载了QQ软件。
穆念慈完成了面部的涂抹，并化了淡妆，最大限度地掩饰了因睡眠不足而造成的对皮肤的摧残，转身问拉屎的杨过：“看妈妈年轻吗？”
杨过一本正经地回答：“我觉得你比姥姥年轻多了。”
穆念慈习惯步行送杨过上学，从家到幼儿园要走大约十分钟。汽车尾气、炸果子摊的油烟，还有垃圾箱飘出的酸腐臭，混在一起，构成了这个城市冬日清晨的典型气息。母子俩习以为常地呼吸着这样的空气，轻快地走在人行横道上。
还是有些风，把树枝上的树挂摇下来，狠狠摔在地上。穆念慈把杨过的羽绒服拉索一直拉到头，立即就遭到了杨过的反对：“妈，这样就不帅了！”并坚持把拉链扣的位置调整到胸前。
穆念慈哭笑不得，假装生气地说：“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！”
杨过从嘴里呼出一口白气，并看着那白气迅速消失在空气中，以示自己不怕冷。穆念慈白了她一眼。
“妈，你知道什么叫情窦初开吗？”走了一会儿，杨过觉得没意思，突然发问。
穆念慈瞪大了惊恐的眼睛，茫然地摇头。
杨过得意地解释：“情窦初开嘛，就是你身体里一颗小豆子，嘭地爆开了。”
他说“嘭”字的时候，嘴里也是一股气，突然爆出嘴唇，在极力模仿爆开的情形。穆念慈禁不住乐出声来，问：“你情窦初开了？”
杨过兴奋而神秘地点头，他示意俯耳过来，搂着穆念慈的脖子问：“妈，你有过突然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？”热气吹得穆念慈的耳朵暖暖的，痒痒的，在这个冬日的清晨。
这时从母子身边驶过一辆破旧的捷达车。穆念慈不由自主地想，会不会是张科长的车呢？随后看到了车的外地牌照，穆念慈有些因难为情而产生的懊恼，责怪自己为什么想是张科长的车。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，仿佛担心路人发觉自己的难为情。
张科长和穆念慈所在的科室是对门，他们所在的这家事业单位工作很少，串岗聊天是同志们工作时间的家常便饭。女人们经常凑在一起，谈论着装和美容，男人们都沉湎在电脑前，研究探讨大盘和个股的涨跌。
有时张科长在男人堆里研究完股票，就会到穆念慈的对面坐一会。恰巧穆念慈也刚从时装品位和护肤品功效的讨论当中抽出身来。
穆念慈问：“行啊，讲得头头是道，赚钱别忘请客。”
张科长说：“都是瞎忽悠。炒股最重要的不是技术，而是耐心。”
一时两人都无话。穆念慈假装漫不经心地摆弄手里的一串钥匙，而张科长的目光，又飘到那边男人们的高谈阔论中去了。穆念慈心想，他怎么还不说话啊。
那边终于又说话了。张科长看着穆念慈的水杯，问：“里面泡的什么呀？”
穆念慈看了他一眼，觉得这男人发现新大陆般的表情很是可爱：“这叫柠檬，常喝可以减肥和美容。”
“哦。”张科长貌似虚心地回应。
“我告诉你哪家店卖，回头买给你老婆喝。”
“等我再有了老婆，我一定让她天天喝柠檬茶。”张科长坚定地说。
等张科长走了，同科室的李莫愁大姐提醒穆念慈，张科长一个多月前刚离了婚。穆念慈后悔地说：“唉，我哪知道啊。”
李大姐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：“小穆啊，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啊，不想再找个？”
穆念慈喝了一口柠檬茶，漫不经心地说：“我还没打算呢。”
李大姐立刻表现出过来人的苦口婆心：“女人呐，年轻的时候是无所谓，老了必须有个伴…”她看了一眼不当回事的穆念慈，决心要把苦口婆心进行到底：“我和我那个老伴，年轻时是每天吵，每天掐，现在啊，离开一会都受不了，比热恋时都冲动。”
穆念慈笑出声来。李大姐着急地说：“你可不能再耽误着了。”
穆念慈笑着说：“大姐，您名字白叫莫愁了，老是为我这事发愁。”
李大姐还要继续发愁，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，她跑过去接电话，使穆念慈有了片刻的解脱。她端着水杯走到窗前，喝了一大口茶，摸着窗下的暖气片特别热，看到外面的天空特别蓝。心想，好轻闲的班儿，好惬意的生活。
穆念慈疏理起飘忽的思绪。怪只怪那辆破捷达，款式型号和新旧程度都和张科长的一模一样，所以穆念慈此时想起张科长，并不是毫无理由的，不由自主的。张科长在她的脑子里，好像只是一个男人的符号，具体的相貌和表情，都是模糊的，只有费力琢磨，才能想出个大概轮廓。当然思绪的落脚点最后还是放在了惬意的生活上，用思绪去赞美生活，比想一个男人高尚许多。这种赞美，与单身无关，与暂时的空虚无关，更与那些可有可无的男人无关。
于是，穆念慈在这条清晨的人行道上，走得更加自信。
幼儿园门前车水马龙，开豪华轿车的，开破车的，骑摩托车和自行车的，还有步行的，一起涌到这条街上。两名身材单薄的交警在人流车流中挣扎，根本无法控制局面，气得嗷嗷骂街。穆念慈拉着杨过从一辆豪华轿车旁走过，铮亮的车身映出娘儿俩步行的影像。车门一下开了，下来一位珠光宝气的半老徐娘，领着她那趾高气扬的儿子。儿子潇洒地关上车门，发出一声代表着昂贵的闷响，随后徐娘一按腰间的钥匙，车门便轻快地锁上了。母子的动作珠联璧合，如行云流水，想必无数次操练的结果。
杨过啧啧地赞叹：“这车真棒！”
穆念慈不屑地说：“棒也不是咱家的。”
这时杨过看见了一个同学，想必是和他同班，迅速挣脱了母亲的手飞奔过去，大喊着：“小龙女—”
“杨过！”小龙女也发现了杨过。两人手拉手跑进幼儿园大门。穆念慈和不远处小龙女的妈妈点头示意。
看着杨过和那小女孩儿欢快的背影，穆念慈突然产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她想，儿子已经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交个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，多年之后，她身边肯定会有一位可人的女朋友，他们还会结婚生子过繁忙的生活。而那时的自己，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。穆念慈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多年之后的事，她还有更重要的、近在咫尺的事去想，因为她肚子饿了，需要考虑吃点什么。
穆念慈送给儿子后，会在幼儿园门口不远处天山童姥的摊上买一套煎饼果子。对面有一家颇具规模的永和豆浆早餐店，勤快的服务员早把落地玻璃擦得光亮无比以招揽客人。这家店的生意非常好，门前并不宽裕的停车位总是停满了车，三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车缝间穿梭，以求得酒足饭饱的食客们施舍。衣着光鲜的人们，或表情冷漠视若无物地走过，或把喝豆浆找回的零钱丢给乞者，然后上车绝尘而去。其实没有穷人的寒酸，哪会显出富人的高贵；没有对穷人无所顾忌的攫取，哪能挣到撑起富人腰杆必备的金钱。所以说，穷人才是富人的衣食父母。
对父母就他妈的这态度！
以上这句义愤填膺的脏话，是穆念慈的心里话。从今天早晨睁开眼睛，她这是第二次在心里骂街，觉得自己内心也挺阴暗的。穆念慈不会去永和豆浆。在这小摊上，两块钱就可以填饱肚子，为什么非要吃三块钱一根的果子，喝五块钱一碗的豆浆？更重要的是，天山童姥的煎饼果子做得相当正宗：鸡蛋饼摊得薄而均匀，脆皮是刚炸的，带着香油味，里边还卷上冬菜和酱豆腐汤。刚放到唇边，颌下腺就开始分泌唾液了。难怪旁边的天津包子摊根本就没人问津，气得摊主李秋水只得瞅着满屉的包子运气，并对天山童姥摊前排队的顾客猛翻白眼。
由于穆念慈是常客，只需在摊前站一分钟，天山童姥就会把一套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递到她面前。穆念慈双手捧住煎饼果子，小心翼翼地剥开塑料袋，一股香气立刻窜了出来，她沿着香气俯下头，轻轻咬了一口，随后使狼吞虎咽起来，仿佛是和冷空气争夺热量。
穆念慈一边享用着两块钱的美味，一边在马路站牌前等公交。她根本不知道也无暇顾及背后不远处发生的事情：两名城管气势汹汹地取缔了天山童姥的煎饼摊。城管说，不知道人行道上不让摆摊设点吗！你屡教不改，这次必须得罚款了！童姥惊恐地收了摊，但城管对李秋水的包子摊却置若罔闻。原计划吃煎饼的顾客只好在包子摊前排起了队。李秋水张扬地招呼客人，并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穆念慈不知道，其中一个城管是李秋水没出五服的侄子；穆念慈还不知道，童姥的儿子出车祸成了植物人，儿媳妇又在一家企业下岗，每月享受的城镇低保金，都不够喝几次永和豆浆的，更何况是供孙子读高中…
穆念慈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很多。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里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以凡人为主角的悲喜剧，生旦净末丑走马灯般粉墨登场，她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。她目前只知道，今天的公交车晚点了。
时间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东西。享受的时间，一小时等于一秒钟；而等待的时间，一秒钟等于一小时。穆念慈觉得自己等待的耐心已经达到上限。这时一辆破捷达从远处驶过来，大概还是那辆外地车，它总让穆念慈想起一个人。
车驶到穆念慈跟前停住，张科长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，殷勤地问：“肯坐免费车上班吗？”
穆念慈打开车门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，开玩笑地说：“白坐谁不坐啊！”一股温暖立刻包围了她。
张科长自我解嘲：“捷达车就是暖风好，越破的越暖和。”
穆念慈笑着说：“张科长，我不嫌破，坐再破的车也比挤公交舒服。”
张科长说：“以后别管我叫张科长了，这么小的官儿叫着也不好听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“叫我无忌吧。”
“哦。”穆念慈应了一声。然后两人都没话了。前面是红灯，车停了下来，还是没话。
绿灯亮起的时候，穆念慈打破了沉默：“哎，无忌…”那边无忌顿觉轻松起来，控制油门的力道也显得更加流畅。
穆念慈说：“求你个事。”
刚轻松起来的无忌又有点紧张：“我不会办不到吧。”
“我家天花板墙角有颗钉子，我晕高，这些年也没拔，看着别扭，哪天有空你帮我拔了吧。”
无忌长出了一口气：“这点小事，我太可以办了。”
“不是白拔，我请你吃煎饼果子。我知道一个地儿摊得特别好吃。”穆念慈说。
“我要两个鸡蛋摊的。”
“八个鸡蛋的我也请得起。”穆念慈慷慨地说。
今天的天气，搁在冬日里算好天了。八点多钟的太阳早早升起来，从前挡玻璃照进来。向外看去，马路、行人、建筑物都披上一层金黄，看什么都需要眯起眼睛。在这种暖暖的环境中，穆念慈的身心感到慵懒和轻松。
现在就缺一杯热的柠檬茶了，到单位马上泡。穆念慈想着，歪过头去看无忌，恰巧无忌也正在看她，仿佛已猜透了穆念慈的心思。
两人相视而笑。
作于2008年10月
